诺华江慕忠、尹旭东:外资药企的中国挑战与机遇

从2012年到2016年,全球有多达631个专利药到期,其中包括了全球最畅销的18个处方药,医药业内由此普遍认为,外资原研药“专利悬崖”已经到来。而在国内,国家政策扶持“国产”意图明确,国产仿制药一致性评价在即,对于外资药企的业务也有明确的价格冲击。全球药企近两年在华的经营压力显而易见。

面对这些挑战,财新记者于近日专访了全球三大药企之一、总部设在瑞士巴塞尔的医药健康企业诺华集团首席执行官江慕忠(Joseph Jimenez)以及诺华集团大中国区主席尹旭东,他们分别从诺华全球以及中国市场阐释了诺华的战略布局与政策关注点。

江慕忠强调,尽管中国市场挑战很大,但机遇并存,五年后,中国将跃居诺华全球前三大市场之一。此外,全球医疗控费的趋势之下,诺华已开启药品疗效与保险、医院之间的新尝试。

全球战略与中国市场

财新记者:从诺华全球的业务收入来看,中国市场的份额和增长情况如何?你对中国医药市场未来五年有怎样的预判?哪些领域最有前景?

江慕忠:未来五年,中国的制药行业将持续增长。即使中国医药市场已经不是过去非常高的两位数增长,增速仍旧领先于很多其他市场。五年前中国在诺华全球的各个市场中排名前20,目前是前十的市场。五年后,中国将成为诺华的全球前三大市场之一。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我们对中国市场的重视程度以及在中国市场的大力投入,因为我们预期未来中国将会是诺华的高增长市场。

[pullquote-right]谈到诺华所关注的重点领域,在未来五年,心血管领域是我们重点关注的领域。[/pullquote-right]

我们有一款抗心衰的药物Entresto™,在世界上某些市场已经上市,但是尚未在中国上市。我们希望能够将Entresto™引入中国市场,从而能够满足中国在心血管领域的巨大需求。我们在中国市场关注的重要领域还包括肿瘤领域和眼科保健。随着中国人口的老龄化,越来越多的老年人将会需要眼科保健服务,这也为诺华带来了机遇。

财新记者:这三个领域内,抗心衰的药物预期什么时候能进入中国?目前诺华在中国的市场增长百分比大概多少?

江慕忠:我们预计Entresto™将于2018年左右进入中国市场。诺华中国目前市场的增长率在9%左右。

财新记者:在中国市场药品政策大家都看到了,药企的危机感时刻都有。但是另一方面是中国的老龄化潜力也很大,诺华中国是如何应对中国市场挑战和机遇并存的?

尹旭东:长期来说是机会,短期来看有挑战。诺华首先要看长远。中国在几十年后将成为世界最大的经济体,同时又是老龄化的社会,医疗需求一定是巨大的。诺华战略规划首先的出发点是中国长期的医疗需求。诺华非常关心食药总局的一系列改革,去年我们也看到了很多好的进展,比如药品审评审批制度改革,虽然真正对于药品注册受益可能要两年以后,但是所有这些进展对于中国长期的医疗体制、医药体制的发展有非常深厚的意义,这是一个长期的机遇。

短期内确实有压力,比如招标、医院控费、医院限量、经济下行的压力,以及因为一些短期的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目标的压力。现在整个医药健康行业增长率已经到了4%~6%的样子。

财新记者:算是低点了。

尹旭东:确实非常低。医药健康行业曾经有20%多的增长率,现在下降到5%左右。但是这样的情况并不影响诺华长期的战略判断,不会根本性地影响我们的业务决策。当然短期影响并不能被完全忽视,如果说行业压力大了我们也会有节约增效的措施,但是这些都是短期的自然反应,与战略没有关系。

财新记者:诺华提到最关心的是药监局改革,这其中你们最关心的是什么?

尹旭东:最关心的就是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创新药品的审批流程与国际接轨,另一个方面是制药企业生产质量标准与国际接轨。创新药品的审批与国际接轨会直接影响到中国患者能否尽快用上好药、新药。目前的情况是比较慢的,国外五年以内上市的新药,到第五年能够在中国审批完成的在20%左右,而巴西、俄罗斯的比例都比这个高。这样的情况随着药监局的改革,相信逐渐会有明显改善。

而制药企业生产质量的提高,实际上直接涉及到仿制药的质量问题。仿制药质量不仅仅是审批问题,更重要的是工厂GMP标准执行力度问题,这是需要药监局大力加强监管的。药监局在这方面目前也在做很多工作,过去6个月以来的一系列信号和改革措施是非常鼓舞人心的。

健康产出理念

财新记者:面对中国人口老龄化的趋势,中国政府从2015年提出了健康中国的概念,并将其上升为国家战略。这与诺华提出的“优化以患者为中心”的健康产出理念接近,能否介绍一下诺华的具体想法?

江慕忠:健康中国战略与诺华的健康产出理念是非常相似的。我们预期世界人口将持续老龄化,这会提升对于医疗健康服务的需求。诺华以健康产出为导向的策略专注于我们期望取得的健康产出。例如,在心衰领域,住院率的降低可能会是一个好的健康产出。我们会关注患者治疗过程中的所接受的所有治疗,包括用药、住院、膳食管理等。这些涉及医疗健康体系不同的组成部分。

我们会分析哪些因素真正能够给患者带来好的健康产出,哪些不能。之后我们会专注能够带来好的健康产出的部分。这一过程可以大大降低医疗健康体系中的浪费,以确保这个体系更具有可持续性,从而能够让更多的老龄化人口从这样的解决方案中获益。中国的老龄化问题尤其严重,预测到2023年,超过65岁的老年人将达到1.8亿。诺华基于健康产出的战略可以确保老龄人口能够获得好的医疗健康服务。

财新记者:互联网和医疗大数据逐渐成为提高医改效率的新途径。在医疗大数据的时代,中国医疗体系适合采取哪些方式来控费?

江慕忠:如果有分析真实世界数据(Real World Data)的能力,我们就可以判断我们针对某一疾病的干预是否有效,这与我刚才提到的基于健康产出的方法非常相似。针对特定市场的特定疾病以及对患者是如何被治疗的数据分析,将帮助我们降低浪费。浪费的减少将帮助中国政府提高医疗卫生体系的效率。

目前,我们与一些政府和医疗健康体系合作测试一些分析真实世界数据的方法。这既可以帮助测试诺华的药物在真实世界中的效果,并可以通过去除不必要的干预措施,帮助降低政府医疗健康体系的成本,例如过于频繁的住院,或者过于昂贵的医疗健康服务或者产品。我们在美国、欧洲和某些亚洲国家在进行这方面的尝试。我认为大数据分析是提高效率的一个关键。

财新记者:是不是指更多的医院能够实现数据的连接,才能产生真正控费的医疗大数据分析?

江慕忠:这有两个层面,一个是汇总数据层面,另一个是患者个体层面。在汇总数据层面,一个具体的例子是:在英国,我们正在开展一项关于不同的干预措施在降低心衰患者住院率方面的影响的研究。这是一项队列研究,是基于患者病例的汇总数据的。由于英国国民健康服务体系(NHS),英国拥有非常好的医疗病例数据。在汇总数据方面,我们可以针对一种特定的疾病,研究哪些干预措施可以降低患者的住院率。

在患者个体数据层面,数据分析和连通也是非常重要的。以心衰为例,我们计划在美国开展一个试点。我们将与一个拥有患者个体数据的支付方合作。我们使用一种有蓝牙技术的体重秤,每天早上让患者称一下体重,并将这一数据发送给患者的医生。这个数据,可以帮助我们预测心衰事件的发生。通常来说,心衰事件发生前,首先呈现出的一个迹象就是体重增加,体重和心衰事件是关联的。这是一个在患者个体数据层面,数据分析如何帮助患者实现更好的健康产出,即降低他们的住院率。

财新记者:你预测未来像诺华这样的跨国企业收入已经不会单纯来自药物销量,而是从患者治疗效果来决定收入,能否具体展开一下?

江慕忠:目前这些举措还处于早期阶段。诺华在一些国家,已经开始了关于抗心衰药物Entresto™的签约进程。基于我们目前拿到的临床数据,我们认为这个药物可以帮助降低20%的住院率。所以我们现在正与一些支付方磋商,包括美国的两家支付方和一些欧洲的支付方。磋商的机制是,在基本费用基础上,如果我们能够实现20%的住院率降低,支付方需要再多付一些费用作为回报,因为我们通过降低住院率帮助支付方节省了资金;如果我们没有完成降低20%的住院率的目标,我们要退回给支付方一部分费用。这就是基于健康产出的一种定价的模式,也就是基于抗心衰药物Entresto™为医疗健康体系带来的价值而定价的一种方法。

但是让这种基于健康产出的定价模式真正发挥作用,还需要一些年的时间。实现这一点,我们必须掌握真实世界的大数据。对于支付方来说,衡量Entresto™带来的健康产出非常容易,通过判断是否降低了住院率就能实现。但是很多健康产出是复杂的,比如为跟踪患者的情况而产生的行政成本可能会抵消我们节省的费用。我们要有充足的真实世界的大数据和相应的分析工具,以使支付方和诺华都能够轻松地看到某种治疗方法在市场上的价值和效果。

财新记者:这里的支付方是指保险公司还是指医院?

江慕忠:两者都包括。例如,在美国是私营的保险公司模式,保险公司是支付方;在欧洲,例如在英国,是国民健康服务体系(NHS),政府作为单一的支付方,将钱付给医院。

财新记者:在中国市场上,诺华是否有一些具体的案例?

尹旭东:诺华在广东中山做了一个试点项目,研究如何在中山市的两个区,实现大医院和社区卫生服务机构上下连通,从而用标准化的方法管理慢病高血压、高血脂。对慢性病患者的周密管理是有效医疗保障制度的特征之一。我们的试点项目包括分级诊疗平台上的标准化预防、诊断、用药和治疗,出发点是将高血压等慢性病管理得更好。我们的试点摸索出了健康管理方式,在高血压控制率上也有相当大的提高。然而,在付费方的健康产出指标上遇到了瓶颈。因此现在以健康产出为基础的业务模式,在中国遇到的问题就是在支付体系方面条件尚不成熟。

财新记者:就是目前的时机还不成熟。中国现有药物使用的浪费也很严重,诺华一直在呼吁合理用药,提高用药效率。具体来说有哪些原则,在中国有没有实现途径?政府推动和市场推动,谁的角色更重要一点?

尹旭东:[pullquote-right]中国的合理用药问题,在我们看来,既是问题,也是机遇。[/pullquote-right]

我们以前一直认为,中国的医疗卫生体系似乎是投入不够。然而,前两年我们注意到中国在药品上的支出已经超过了1000亿美元,是美国的四分之一,这是一笔很大的花费。诺华邀请了一些研究人员、医药经济学和药物学的教授研究这一现象。研究结果表明,在中国所有的药品支出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用在了美国、欧洲医疗体系中的主流药物上,也就是创新药。而有近20%用在营养品和中成药上。而在美国,在药品上的支出是4000亿美元,其中80%左右是用于创新药支出,剩下的部分是仿制药。

因此,我们发现中国的用药结构很不合理,存在潜在的滥用、浪费和不恰当的治疗,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把钱用得更合理,更科学,那么中国的医疗卫生体系的运转就会更高效。提高药物使用的合理性,就必须让用药更加以数据为基础、有科学依据,同时又能够很好地落实和管理。这是中国医改的一个机遇,提高了药物使用的合理性,同样的支出,中国医疗的产出和效果会好很多。真正的效率不是不投入、少投入,而是以较小的投入获得更多的产出。但是解决这一问题不是一蹴而就的。

财新记者:从药出发延伸到医疗解决方案,这在慢病管理上很有意义,诺华全球是否已经有一些具体的行动?

江慕忠:我们已经有行动。诺华在制药业务分支中有两个部门,一个是数字医学(Digital medicines),另外一个是实际循证(Real World Evidence)。在数字医学方面,我们在不同的疾病领域,把生物学与技术结合起来,为患者带来积极的健康产出。诺华有一款用于治疗湿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wAMD)的药品,叫做Lucentis®。我们通过手机上的应用,可以帮助患者每周监测视力发展,并判断是否需要注射Lucentis®。另一个例子是关于刚刚提到的抗心衰药物Entresto™。我们在某些方面对患者进行远程监控,根据监测数据预判他什么时候可能会发生心衰事件,是否需要去医院。第三个例子是与呼吸道疾病相关的。针对一些吸入剂药物,我们正在开发一种吸入器,通过多种措施,确保患者每天服药,这个信息会通过蓝牙技术发送到患者和医生的手机上,根据这些数据还可以监测到患者吸入的药物剂量是多少。以上就是把生物技术和高新科技结合起来,为给患者带来更好的健康产出的例子。

财新记者:从药物销售向医疗解决方案,刚才您提到的控费的转变过程中,诺华的收入结构会不会有相应变化,尤其是医疗服务的费用会在未来的诺华收入结构中会否占一个适当比例?

江慕忠:我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将来会有变化,但是这不会是近期很快的变化,这将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部分原因是即使是在一些发达国家,大数据分析的相关基础设施建设还没有到位。一些公司正在致力于解决这一问题,例如谷歌。如果将来问题被解决的话,它会在健康产出方面使我们进步一大步。所以,短期来说,它并不会直接影响到诺华的运营或者收入结构。

但我可以确信的一点是,它会影响到未来我们需要建立的伙伴关系。例如,远程监控变得非常重要,诺华会自己去做远程监控的系统吗?可能不会。但是我们需要去找到一些擅长于此的公司作为合作伙伴。我们可以结成伙伴关系发挥各自所长来为医疗健康体系服务。所以收入结构可能不会有改变,但是我们的工作方式一定会改变。

研发与并购创新

财新记者:诺华今年6月将在上海新设全球第三大研发中心,除了从联合研发全球实效考虑之外,还有一些什么战略考虑?

江慕忠:诺华在上海设立的是一个全球研发中心,但是也会专注中国的高发疾病,例如胃癌。我们建立这个中心的原因是现在中国有很多顶尖的大学院校,为我们培养了非常顶尖的科学家。十年之前,他们可能会到美国进行职业发展,但是现在很多人选择留在国内。所以我们在上海建立全球研发中心,希望充分发挥本地优质人才资源。第二个原因是我们希望能够支持中国政府发展医药健康行业,这点与中国的“十三五”规划非常契合。“十三五”规划提到要在中国创造更多科学以及高科技产业的工作机会,而不只是传统制造业的工作机会。建立研发中心,是我们支持中国政府实现发展知识经济目标的途径之一。我们也与中国的顶尖大学院校进行合作研究。

尹旭东:补充一下,诺华在上海的研发中心主要有两个功能。一个功能是上海研发中心是诺华全球研发体系中表观遗传学的基地。上海研发中心将世界领先的表观遗传学研究与创新药物研发结合,针对包括癌症、老年性疾病、再生医学等领域来发现新的治疗靶点。另一个功能,是针对中国及亚洲地区的高发癌症。实际上有一些癌症在中国特别普遍,比如胃癌、消化道癌,但是在国外要少很多。设在上海的研发中心就可以根据中国的健康需求,开展针对这些癌症的研发。

财新记者:2016年诺华在中国会否开展收购兼并,会考虑在哪些细分领域进行?

江慕忠:我们的战略是要持续通过创新,发展三大业务分支。我们需要通过并购以进一步扩充我们的产品研发线,包括创新药、非专利药,特别是生物仿制药,以及眼科保健等领域。我们一直在寻找相应的并购目标,并不限于这个目标是哪个国家的,所以目标可能在美洲、欧洲、或者亚洲。我们所寻找的并购目标并不是大型的转型交易,而是相对小型的交易。我们寻找的并购目标的战略需要与我们的战略是契合的,需要能够创新。我们认为要想成为全球制药行业的领先企业,必须能够创新。创新是诺华业务持续增长的核心驱动力。所以我们会寻找一些目标,补充我们现有的产品研发线。

财新记者:这里面会包括精准医疗或者远程医疗吗?

江慕忠:[pullquote-right]精准医疗、远程医疗可能不是我们的并购目标,在这些领域我们更倾向于和其他公司建立合作伙伴关系,从而一起为患者带来更好的健康产出。[/pullquote-right]

对于诺华来说我们的核心是探索和开发新疗法。精准医疗、远程医疗并不是我们擅长的领域。所以我们倾向与其他公司建立合作伙伴关系,而不是并购。

财新记者:中国医疗市场从2014年、2015年开始涌现出很多业态,包括社会办医、移动医疗、电子处方,诺华中国是否比较关注这些药物研发之外的创新和颠覆?未来是否会影响到诺华在中国的业务战略?

尹旭东:作为一个行业里最有创新能力,又是最大的企业之一,诺华一直都在密切关注。这些新业态反映的是一方面医疗卫生体系和科技的不断进步。例如一百年前的时候如果我生病了,大概把脉是最好的方法,后来可以通过X光片来判断,之后又有CT可以帮助看得更清楚了,这些都是科技的进步。科技进步对于医疗的影响和推动是时时刻刻的。第二,我们发现无论科技怎样进步,至少到现在为止,医疗体系第一离不开医生,第二离不开药。因此我们在不断关注,但是诺华的核心竞争力是制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没有被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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